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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四年的春寒,比往年似乎更料峭些。年节的喧嚣像退潮的海水,在西里村留下一地零落的红纸屑和爆竹的碎骸,旋即被凛冽的北风卷得无影无踪。吴家崭新的青砖瓦房在初春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肃穆,屋檐下那两盏蒙着红纸的灯笼早已被取下,只留下空荡荡的铁钩在风中微微摇晃。过年的喜气被抽空了,院子里的空气沉甸甸的,压着一种无声的、即将到来的离别。
堂屋里,气氛更是凝滞。李秀云坐在炕沿,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块半旧的蓝布包袱皮,眼神有些发直,望着墙角堆着的几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。那是吴建军要带走的行李。最显眼的是一个洗得发白、印着褪色“尿素”字样的化肥袋子,里面塞满了被褥衣物,撑得几乎要裂开。旁边是一个旧帆布提包,装着牙刷牙膏、搪瓷缸子之类的零碎。还有一个用塑料绳捆得结结实实的纸箱子,里面是李秀云硬塞进去的几包自家炒的南瓜子、一小罐腌咸菜和半瓶舍不得吃的香油。
吴建军蹲在地上,正最后一次检查那个化肥袋子的口扎得够不够紧。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的深蓝色旧工装,外面套着一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,领口的绒毛磨损得厉害,露出灰白的棉絮。脚上是一双笨重的翻毛劳保棉鞋,鞋帮上沾着昨天去邻村买麻绳时蹭的泥点子。他低着头,侧脸的线条像用斧子劈出来似的,坚硬而沉默。只有粗大的手指用力拉扯麻绳时,手背上暴起的青筋透露出内心的不平静。
“都……拾掇好了?”李秀云的声音干涩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。
“嗯。”吴建军闷闷地应了一声,没抬头。他用力把麻绳最后一道结打紧,勒得袋子口深深凹陷下去。然后,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目光扫过那几个行李,又缓缓移到妻子脸上。李秀云的眼圈泛着红,显然昨夜没睡好,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。
“家里……就辛苦你了。”吴建军的声音低沉沙哑,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。他顿了顿,似乎想再说点什么,目光扫过屋子——新打的立柜漆色光亮,新糊的窗户纸透着白,烧得正旺的火炕散发着暖意——这用汗水垒起来的新家,还没捂热乎,他却又要走了。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,最终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叮嘱:“羊……按时喂。地里……开春该下种了,等我捎信儿回来再说。有啥重活……等普同礼拜天回来搭把手。”
“知道。”李秀云低下头,手指把包袱皮绞得更紧了,指节泛白,“你在外头……自个儿当心。那工地,听说……”她的话没说完,就被一阵由远及近的“突突突”声打断了。那声音像沉闷的鼓点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是村东头王老四家的拖拉机!该走了。
李秀云猛地站起身,声音带上了一丝急促的慌乱:“快!快把东西搬出去!别让人等!”她一边说,一边弯腰去拎那个沉重的化肥袋子。吴建军一步跨过来,抢在她前面,毫不费力地将袋子甩到肩上,又一手拎起帆布包,另一只手夹起那个纸箱子。
“小梅!家宝!出来!”李秀云朝里屋喊。
门帘掀开,吴小梅拉着睡眼惺忪、还在揉眼睛的吴家宝走了出来。吴小梅已经穿戴整齐,小脸绷得紧紧的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吴家宝则有些懵懂,只感觉气氛不对,怯生生地躲在姐姐身后,小手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角。
“爹……要走了?”吴小梅仰起脸,看着父亲肩上小山似的行李,声音小小的。
吴建军脚步顿了一下,看着女儿,又看看儿子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想摸摸女儿的头,或者抱抱儿子,但双手都被行李占满了。最终,他只是从厚厚的棉袄兜里摸索出两颗用皱巴巴糖纸包着的水果硬糖——那是过年时剩下的。
“嗯,爹去挣钱。”他把糖塞进两个孩子手里,声音放柔了些,“在家……听娘的话,听哥哥的话。”他看了一眼站在堂屋门口、一直沉默不语的吴普同。吴普同穿着件半旧的棉袄,双手插在兜里,站得笔直,嘴唇也紧紧抿着,眼神复杂地看着父亲。
“爹,你放心。”吴普同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少年人强装的镇定。
吴建军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,扛着行李大步流星地朝院门走去。沉重的脚步踩在清扫过积雪、却依旧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李秀云赶紧拉着两个孩子跟上,吴普同也默默跟在后面。
院门外,王老四那辆破旧的“泰山”牌小四轮拖拉机已经停稳。黑乎乎的烟囱冒着浓烟,“突突突”的引擎声震耳欲聋。车斗里铺着一层厚厚的麦草,上面已经坐了三四个男人,都是西里村或邻村要去北京打工的,穿着同样臃肿破旧的棉衣,脸上带着离家的茫然和对前路的麻木。他们看到吴建军出来,纷纷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点地方。
吴建军把肩上的化肥袋子重重地甩进车斗,扬起一阵尘土和细碎的麦草屑。他先把纸箱子塞到角落里,又把帆布包塞到袋子旁边。然后,他双手撑着车斗边缘,有些笨拙地爬了上去,沉重的劳保棉鞋在车斗铁皮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,把那个印着“尿素”的袋子拖过来,垫在屁股底下当凳子,又把棉大衣的领子竖起来,遮住半张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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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建军哥,好了没?走啦!”开拖拉机的王老四坐在驾驶座上,扯着嗓子喊,声音淹没在引擎的轰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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